“面上风平，底急…”和珅咀嚼着这句话“这就是说六里还算平静？”

“就说公务太忙，日后再说。”

“不少人已经来家几次了，明日肯定还要来的。”和琳站起说。

“十五爷直截回北京，大约闱前启程罢。”和珅似笑不笑地说“十五爷已经请旨，葛孝化补布政使实缺，暂署巡抚衙门。该办的事让我们参酌办理。”

“是。六里我常串，司堂官们什么也不知，侍郎们说话也没有带‘意思’来。尚书们什么想，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
和琳带着家人去了。和珅听里间卧室有撩声，信步踱去。翠屏正在靠窗用手在里掰搅和皂角，见他

和珅坐直了。纪昀要事，他心里有数，李侍尧那里他也下过烂药，但这二人不比别人，实在是乾隆知之甚，恩眷优渥年月久，又连带着傅恒一层旧缘，到底多大的事，全要看乾隆的心思…无论如何，这潭是太浑，底也太了，他一时还想不明白。想着，说：“你听着，宦海沉浮最是难定的，三个不，不传谣，不落井下石，不幸灾乐祸。沉着气往下看。嗯…于中呢？”和琳：“这人谁也和他搭不上话，他也没有亲近朋友。阿桂在军机说起于易简，他只说了句‘和珅办得是，他自作自受’就不再说话。他这人太沉了。你不用思量，他心里恨你是拿得准的事！”和珅却不接这个茬儿，沉默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先回去吧。告诉你嫂，还有吴姨姨，别鸱张着为我接风。自己一家小宴，一个外人不叫，有人来凑闹，一律推到后天。”

“那更不得了，他们带医生，你见不见？”

“哥儿好！能吃沫儿粥了，见人就是个笑，弹蹬着直想自己站起来。我还和嫂说这小不愿爬，直截就要走路了！”和琳笑“是嫂支派翠屏儿来的。你在外边只有个刘全，手大脚的会侍候人？衣裳也未必洗得净！她们带的新被卧，还有换洗衣裳。你今晚换洗换洗，明儿见驾也神些…”

“就说我有病。”

“好意思！就这样说！”

其时正值三月孟，鸭鬼碧桃红柳绿季节，和珅途中接到弟弟和琳来信，说“风言朝廷人事有所更张，详情不知”又说“嫂嫂福欠安，恍惚如见鬼神”一派观景回京风送我的心思打消净——于公于私两说都没了情致，一路上杏如雨缤纷，桃红似云把火烧天，运河堤上新柳如丝抚凤摇曳，驿旁红女绿男踏行香…景人俗也都在上轿中匆匆过而已。堪堪到了潞河驿，正是三月十三，已有礼司官奉旨照例迎候，和琳带一家政也来接风。这是历来钦差回京常例礼数，他不能先回家，杯酒尽意便请礼的人回去“请代奏请见圣驾”端茶一揖送客，便请和琳来见面。此时才刚刚过了申正时牌，斜西照下来，斑驳树影从门里直映到东厢门帘上，满屋洋洋气，十分宜人。和珅见和琳穿着孔雀补，一官服翎辉煌，行了家礼还要行参礼，不禁一笑，说：“算了吧，你看我还搓得不够？还和从前一样，除了公廊，别这虚儿。把你那狗剥了，我们坐着说话。”一边也脱自家袍，笑“我也剥了狗，松泛松泛——左右明日见过驾我就回去的，你还带翠屏儿她们丫来，人瞧着这是什么嘛！——哥儿呢？哥儿怎么样？”

一场轰轰烈烈的要案夹着一场石破天惊的平息叛逆征剿，就这样同时结束了。和珅最后一个离开济南，除了那八项政务，着德州办法，他在趵突泉、黑虎泉一带、小青河夹岸辟地方，官价八折售给枣庄一带煤矿窑主，江南富商也是来者不拒，仿着南京秦淮河规模式样大兴土木。他自己说话叫“引蜂收”——秦楼楚馆戏园不拘什么五行八作，一古脑建起。此刻他是“济南王”没人掣肘，新任藩台葛孝化惟命是从，要怎样便怎样，有人说他“见家就买，是个暴发心思”还有人说他“煞尽风景俗不可耐”他都不在乎，一味行去，待到省下赈工银，罚了俸的官员们“养廉”银上得了实惠，这些个闲话便营息屏声，渐渐有人说起他的好来。和珅这才请旨销差回京。

“朝廷人事要有变更。”和琳敛了笑容说“这是内廷老赵说的，广东那告李侍尧的密折三五大就是一匣，他的九门提督怕保不住要掉。还有，《四库全书》又委了王尔烈当副总裁，昨天的信儿，卢见曾卢从周兄弟锁拿京问罪。军机章京房老王说，怕是纪大人也要事。长二去二十四王爷府，听那里人说，有人走漏了卢见曾抄家信息，金银财宝都藏起来了，还说查报信的人比查本案还要用力，一里似一里的，得傅恒家也不安宁。吴过去请安，公爷夫人才从慈宁回来，脸上也带着不喜。有人告说福四爷在平邑杀降，还说王炎没死，逃了台湾去了，说纪昀先小妻是傅恒府里的什么人，大臣通，也没有禀奏朝廷…总之是面上风平，底急。”

“有些人都是极好的朋友，不好意思的…”

和珅半躺在安乐椅里，一边微笑着听，一边打量弟弟。这兄弟二人个、材都差不多，脸庞眉也相似，只是和琳留了胡须，看去比和珅还长了年纪，说话间目光移很见神采。隔的时间不长，他觉得弟弟比从前又练了许多，听和琳说了半顿饭时辰，和珅才笑：“听你说这样，你嫂一时是不相的，海宁给我写信，说了两付熊胆，治无名最好的——这几天也就送来了，吃吃再看吧…你急着我回来，恐怕不单为这些吧？”